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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不要让癌症患者长期服用中药汤剂

虽然我在很多文章中反复提及,尽量不要让癌症患者长期服用中药汤剂,但是我还是想专门撰文说明一下,以引起患者和患者家属的重视。

的确有不少名医的医案中存在少许癌症患者服用汤剂后痊愈的例子(我也经常分享这种医案),但长期服用汤剂对绝大多数癌症患者来说并非理想的选择。而且相对于那些医生一辈子治疗的癌症患者的总数来说,那些痊愈的案例所占的比例实在是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即便是孙秉严这样的抗癌大家,一辈子治疗效果特别出色的癌症病人的比例恐怕也只有百分之几而已,其他的大部分患者在服用汤药过程中所受的折磨和药物副作用都是很大的。

经常有些患者或者患者家属给我发一些描述当世中医大家的文章链接,过去一二十年,我与这些文章中提到的很多中医大家以及他们治疗的病人有过真实的接触,老实说,他们治疗失败,服药后出现剧烈副作用的患者比他们治疗成功的患者多多了。

我可以负责任的说,90%以上的这类文章都在夸大其词。现在有些自媒体对一些已经过世的中医大家(如李可)的夸张性描述,真的能让这些中医大家在九泉之下汗颜无地,如果他们复生,看到这类文章肯定会很不高兴。就我了解到的,他们本人都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吹嘘。这类文章属于一些营销号在炒作,以及一些不理智的中医粉在有意无意间的推波助澜。

以我多年的经验和见闻,大多数癌症患者长期服用中药汤剂的弊端大于获益,而且这种治疗方法也有违传统中医的根本精神。传统中医的制剂有多种形式,除了汤剂之外,最为普遍的就是丸散膏丹。在古代,中医师治疗慢性病也是主要用丸散膏丹而非汤剂的。

中医有这样的说法,汤者荡也,中药熬成的汤剂是用来治疗急诊的。一般服用周期短,少则一两天,多则一两周,病人即能痊愈,可以选择汤剂。倘若不是这样,而是需要长年累月的治疗,就必须考虑用丸散膏丹来代替汤剂。中医有另一句话说“丸者缓也”,慢性病需要缓慢的治疗,用丸剂更合适。

我接触的绝大多数癌症患者都向我吐槽过中药汤剂多么难喝,我母亲在世时,不要说喝中药了,就连隔着几十米闻到中药汤药的味道都恶心反胃。患者出现这样的情况是正常的,不是患者有什么问题,而是中药汤药确实难喝。一些患者喝中药后出现生理性反应(如恶心、食欲减退等)也并非中药汤药中的某些成分会引起这种副作用,单纯的就只是正常的条件反射式反应。我见过最惨的一些患者是连续一年不间断的服用汤药后,连水都难喝进去,最后只能靠输入营养液来维持基本的能量代谢。

最固执的一些患者家属(也有少数患者自己)会坚持只有喝中药汤药才叫用中医治病,他们排斥各种中成药。我有时候会开玩笑对陪诊的患者家属说,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告诉我,我给你开一个月的汤剂,你自己回去喝一个月后再选择是否坚持让你的亲人喝中药汤剂。有些患者家属对患者缺乏同理心,不能理解患者在服用中药汤剂时的痛苦,而认为他们娇气。

长期服用汤剂治疗慢性病只是最近几十年才出现的一种怪现象,而且这种现象与过去的中医药管理法对中医的束缚有关,新的中医药法甚至已经考虑到这一点,放开了对中医医疗机构制剂形式的管控。也就是说它只是一个过时的法律制造的错误,而非历史上就是这样的。这样的风气兴起后,患者和患者家属们在从众心理的作用下,理所当然地认为中医治病就只有针灸和汤剂。

甚至有时候我建议患者用一些西黄丸、二陈丸、六君丸之类的中成药,这些患者和他们的家属听到这些药的名字就告诉我,这些西药我不用,我要吃中药。这让我觉得有些悲哀,我们中国人现在对中医药的知识匮乏到了这种程度,把这些历史悠久的中药丸剂统统当做西药。在他们的心目中,只有中医开出来的中药饮片煎出来的水剂才叫中药,其他的都算西药。

历史上一个中医师专精于某一科,会备一些该科常用的丸、散、膏、丹等制剂,随时开给病人使用。大多数很有名的中药丸散膏丹制剂,现代中成药厂也会生产,而且质量比药店里的中药饮片可能更有保障。丸散膏丹服用比汤剂方便很多,患者服药不会很痛苦,更适合长期治疗。

癌症的疗程都会很长,有些患者甚至可能要终身服药。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治疗癌症,都不会在一两周内结束。这些患者长期服用中药汤剂,最常见的现象就是把胃、肝、肾都吃坏了。丸散膏丹因为用量比汤剂小,安全性更高,很少会出现严重的副作用。其实不但癌症这类患者更适宜用丸散膏丹治疗,像中风后遗症、慢性支气管炎等各种慢性病也是更适宜用丸散膏丹治疗的。

其实最理想的中医治疗癌症方案是丸药、散剂(散剂可以用胶囊来代替或自己灌装胶囊以便服用)与膏剂相结合,一些中医抗癌名方已经生产成了现成的丸剂或片剂或胶囊剂,如西黄丸、小金丸、平消片、复方斑蝥胶囊、威麦宁胶囊等。这类药服用方便,在很多地方还纳入到医保系统了,对患者来说是比汤剂更经济实惠的选择。

有些丸剂也可以自己根据处方来制作,制作中药丸剂并非一件很难的事情。最简单的做法只需要借助一个簸箕,凭手工就可以完成。一些视频网站(如B站)上有教中药丸剂制作的视频课程,患者家属如果想省钱,自己制作西黄丸之类的丸剂,完全可以根据这些教程和公开的处方自己操作。

但每个患者又存在个体差异,所以如果处方医生能够根据患者的个体差异,再给患者开一些散剂(如将蜈蚣、蝎子、壁虎之类的虫类药开成散剂),让患者自己购买空胶囊灌装成胶囊服用,这样固定的丸药与个体化的散剂相结合就会好很多。

一些草根树皮类的药物并不适合做成丸剂或散剂的,可以让患者做成膏剂服用。医生可以根据患者的症状,先开一些汤剂让患者服用一段时间(1-4周),观察患者服药后的反应。如果服药后有效,可以在这种处方的基础上做一些加减,让患者自制膏剂服用。这种开始时短期使用的汤剂,我们一般叫“开路方”,就是为确定膏剂的治疗思路所开的尝试性处方。

膏剂分外用和内服两种,外用就是我们常说的各种贴在体表上的膏药,这类膏药制作多比较繁琐,可以考虑用现成的成药,如蟾乌巴布膏之类的。

内服的膏剂是一次性开出量较大的一张处方,由患者回家用大锅煎熬2-4遍,将药汁收集在一起,再用文火熬浓稠到成半固体状,再加入适量的蜂蜜、红糖或阿胶粉末等成分,做成膏剂,装入密封瓶中,放在冰箱里保存。每日2-3次,每次取5-15ml左右,直接服用或用开水化开服用。这样患者每次服药的量只有服用汤剂时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药物入口也不会那么痛苦,副作用会小很多。

膏剂一次适合做1-2个月的量,1-2个月后可以找医生复诊,根据病情的变化开出新的膏剂方。比如有些癌症患者血象指标不好,服用一段时间的膏剂后,情况明显改善,后续就不一定再需要服用改善血象的膏剂了。

丸散膏丹的结合,可以显著的降低癌症患者的治疗费用。一些癌症患者服用汤剂,一个月动辄大几千上万的开销(遇到黑心的中医甚至一个月要花费数万元),但是用丸散膏丹结合后,不但副作用会减小很多,费用也会降低很多。癌症属于慢性病,患者和患者家属多学一些医学常识,掌握一些基本的技能(比如做丸和熬膏),对患者的康复会有很大的帮助,也能减轻家庭的经济负担。

我对中医几个根本问题的看法

我长期从事中医抗癌研究,同时围绕着肿瘤患者的问题,对癌生物学、现代肿瘤医学、心理学和精神病学也有所涉猎,自己从临床实践和阅读中摸索出了一些心得。今撰此文,抛砖引玉,供方家指正。

我认为,一个人学中医,做临床,最关键的一点是要分得清何时遵循辨证论治原则,何时遵循辨病论治原则。辨证论治和辨病论治是中医的两套临床用药指导思想,自古至今,没有多少学者在这个问题上做出明确的表述,学医之人大多也很茫然,临床用药时很容易不知所措。我自己从多年的临床经验中,总结出以下规律。

凡是急性病,症状明显的,要以辨证论治思想为主,指导临床。急性病包括慢性病的急性发作,也包括感染性疾病这类症状明显的疾病,这类疾病有一系列的症候群,有些病人的脉象和舌象也明显异于常人,传统中医有许多针对这些疾病的治疗方案。

《伤寒论》中的六经辨证,温病学派的三焦辩证、卫气营血辩证等,均是效果很好的治疗急性病的辨证论治思想,这些是学习中医者应掌握的基本功。针对急性病,辨证论治用得对,用得准,通常患者的病情都能在1-3天内迅速缓解,甚至在数小时内治愈(亦即古代所说的“覆杯而愈”)。

我的感受是,中医药治愈这类急性病的速度比西医快。对这类疾病用药要精准大胆,只要药物无剧毒,用量可以大一些,以求速效。因为此类患者通常不会吃很长时间的药,不存在慢性蓄积性中毒,所以用药量可以大。病情缓解即可立即停药。这样短期用药,量虽大,但副作用却很小。

凡是难治疗的慢性病,症状、脉象和舌象不明显的——大多数无症状期的癌症患者都处于这种状态,要以辨病论治思想为主。可以遵循“西医诊断、中医治疗”的原则,用药时也可以参考现代药理学研究的成果,结合古代中医组方治病的经验,用“大处方、小剂量,多药并用”的原则组方治疗。

这有些像中医的“时方派”的做法,金元四大家的李东垣在这方面做得很好。时方派被经方派诟病,经方派认为他们组方用药多而杂。实际上,像癌症这类大病重病,又是症状不明显的慢性病,即便是张仲景复生,也无法用简单处方解决问题。

张仲景的“鳖甲煎丸”是治疗肝硬化、肝癌的一张经典处方,这张处方就与张仲景其他的处方大不一样。这张方用药多,每种药用量小,而且用丸剂而不用汤剂。这是因为治疗此类重大的慢性病,疗程长,不能大剂量用药,大剂量用药容易出现中毒现象。

在现代,我们不但不宜大剂量用汤剂治疗此类疾病,还应叮嘱患者定期检查肝肾功能,以观察所用药物对患者的肝肾是否造成损害。有损害时应及时停药,恢复肝肾功能,以免事态进一步恶化,酿成医疗事故。古代行医,不讲究这些。但我们生活在现代,就要特别注意用药安全的问题。疏忽了用药安全问题,出了医疗事故,患者生命受到威胁,医生就会很麻烦。

对重大的慢性病,中医一直遵循的是慢病缓治的原则,并且多用散剂和丸剂,而不是用汤剂。古代中医提倡的一个原则是“汤者荡也,丸者缓也”,汤剂是用来解决急性病问题的,用量大,用药周期短,迅速扫荡疾病。丸散膏丹则是用来治疗慢性病的,用量小,用药周期长,缓缓调理。患者不知情,大多长期盲目用汤剂治疗癌症这类需要长期治疗的疾病,结果很多患者出现药物中毒,殊为可惜。

当然,辩证治疗和辨病治疗不会分得这么泾渭分明。大多数慢性病患者不是完全没有症状,而是有轻微症状,这种患者需要用辨证论治和辨病论治相结合。晚期的慢性病患者出现症状时,病情多已危重。这时候,就要用辨证论治为主,以缓解患者的痛苦,改善生活质量为主要治疗目的。并明确告知患者家属,病人预后不好,请患者家人做好心理准备,劝说患者家人保持理智,不要人财两空。

症状严重的晚期癌症患者虽然也有救治成功的案例,但成功率极低,医生需要实事求是的与患者家属沟通。一般沟通到位,患者去世时,患者家属多能谅解医师。如果医生贪财,夸大疗效,明知此时的治疗效果不大,而滥用名贵药,导致患家人财两空,患者去世后,就很容易出现医患纠纷。

癌症患者在治疗过程中会出现一些危及生命的症状,这时候还需要多学科合作,需要患者住院治疗。临床中医师不应托大,应要求患者住院,多学科合作解决问题,否则很容易沾惹上医患纠纷。

第二个问题是临床中医师对疾病的病因认识要与时俱进。

古代中医特别强调疾病的三因:外因(外感六淫:风、寒、暑、湿、燥、火),内因(内伤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和不内外因(饮食所伤、劳倦过度、外伤、虫兽伤、溺水等)。这种学说发展到后来,就有些走偏了。许多人把各种疾病的病因都归结为这三种原因,并认为患者同时存在内外因。

举例来说,许多人认为癌症这类疾病与内伤七情有关。那癌症与内伤七情有没有关系呢?我为了研究这个问题,研究了现代精神病学、心理学、脑科学和癌生物学,得到的结论是绝大多数的癌症与内伤七情毫无关系。

中医所说的内伤七情,大多是指“情志病”,这类病相当于现代的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此类疾病多因患者先天性的存在适应不良的基因问题,加上后天养育环境不良造成的。癌症则是一种主要由基因突变引起的体细胞无序增殖的疾病。二者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只是许多癌症患者存在共病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的现象,对这类患者来说,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可能会加快患者癌症的进展。对他们的治疗,应采取身心一起疗愈的方案。不过这需要多学科合作,中医可以治疗部分轻微的情志病,但治疗不了严重的情志病。诸如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中/重度抑郁症、人格障碍这类心理与精神疾病,单纯依靠中医治疗非常危险。因为患者随时可能出现自残或自杀等严重危及生命的情况,此类患者应由精神科医生一起来治疗。

中医师有必要学习相关知识,提高自己识别此类疾病的能力。不能因为过去的浅陋的认知,把这类疾病的病因简单化,轻率地认为几个简单的中医方剂就可以解决得了这类问题。那样往往容易出医疗事故。举例来说,如果某癌症患者共病重度抑郁症,有很强的自杀念头,这时候不与精神科医生合作,单独依靠中药治疗,不但效果欠佳,而且很容易在治疗期间,发生患者自杀身亡的悲剧。这不但给患者家庭带来不幸,也会给医生本人带来难以估量的职业风险。若因医生照顾不周,病人自杀,医生自己也会出现焦虑、抑郁、惊恐、内疚、自责等不良情绪。

古代中医有句话:“情志过激,非药可医”,也就是说传统中医药对严重的情志病其实是束手无策的。许多过去治疗不了的精神疾病,现代精神医学可以解决。我们识别患者的心理或精神疾病,给患者恰当的建议,建议患者多学科联合治疗,也是可以挽救患者的生命的。

第三个问题就是治疗癌症等重大慢性病的组方思路问题。

传统中医多会根据患者的病情,采用复方治疗疾病的思路,用一张由多种药物组合而成的处方,而非单一药物组成的单方治疗患者。中医这种治疗疾病的思路,类似于现代的鸡尾酒疗法。这些药物配伍的原则,中医将之形容为药物的七情:单行、相须、相畏、相使、相杀、相恶、相反。

今天我们来看,这个配伍原则是很科学的。我们用多种药物来治疗某种疾病,这些药物组合时要有规律,不能没有规律。中药七情配伍就是传统中医总结出来的规律,药物治疗疾病时,可以是各自发挥作用(单行),也可以是协同发挥作用(相须、相使),还可以是一起发挥作用,同时互相抵消药物副作用(相畏、相杀等),有些药物在一起使用时会加重危险(相畏、相反),应列为用药禁忌。

我认为癌症这类重大的慢性病,很难靠单一的使用某种药物治疗成功。我们应在以上的原则上,采用多药联合,大复方协同治疗的原则去治疗。组方时,应充分考虑各种药物的协同作用以及各药合适的临床用量。

一般来说,发挥主要作用的药物用量宜大,发挥次要作用的药物用量宜小,减轻某种药物副作用的药物用量应与该药毒性相当。只有这样,才能充分地发挥大复方联合使用多种药物治病的优势。在使用毒性药物时,要借鉴现代毒理学研究成果,尽量把剧毒药物的用量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我个人一般是使用毒性药物半数致死量(LD50值)的百分之一到十分之一的量,这样用药会安全很多。

而且用药时,患者用药量应循序渐进地增加,不要一下子就用到很大的剂量。一下子就用到很大的剂量,很容易出医疗事故。人是存在个体差异的,个别患者可能用极微量的毒性药就能中毒身亡。古代中医在用毒性药时,就是采取开始时用微量,无效加量,并密切观察患者用药反应的方法来避免发生患者中毒身亡事故的。

在治疗癌症这类疾病时,我们的用药思路在借鉴前人经验的基础上,要有所突破。我自己现在采用的是一种大复方多靶点治疗癌症的思路来给患者组方。我这些年一直在这个方向上摸索,在临床疗效上有一定的突破。少数患者经这样治疗后,肿瘤消失,观察多年未见复发。也有部分患者病情得到控制,肿瘤不再长大或增长速度明显放缓,预期寿命延长了,临床症状改善了。我仍然在这个方向上继续努力,希望在未来能有更多的实用经验。

龚志贤治肝硬化腹水医案两则赏析

龚志贤老大夫生于1907年,13岁开始跟师学医,16岁开业行医。龚老生前曾治疗肝硬化患者,公布过两则医案。从其治疗医案中,我们可以学习到龚老治疗肝硬化的经验。

病例一:柴某,男,54岁。

1969年3月初诊,就诊时患者身体消瘦,神疲乏力,两胁疼痛,腹部膨胀绷急,伴有腹壁静脉曲张,腹水,气息稍促,纳差,得食则胀,小便短赤,大便稀溏等症状,面颈部各有蜘蛛痣1个,牙龈经常出血,下肢浮肿。西医诊断为肝硬化,肝功能不正常。

龚老诊断为正气受损,肝郁脾虚,气血两亏,气、血、水互相博结,致成膨胀,证属大实大虚。

初诊处方:鱼腥草30g,茵陈15g,广木香10g,佛手片12g,通花根30g,水灯心30g,石菖蒲20g,炒茴香12g,茯苓20g,猪苓12g,泽泻25g,鱼鳅串(马兰)30g。30剂。

患者服用上方20剂左右,尿量增多,腹胀和腹水有所减轻,胃纳好转,每餐能进食一两。但继续服用后,症状无大好转,且肢体更软弱无力。龚老认为患者正气有伤,气虚两虚,正不胜邪,无力行水,利尿药用多了后,身体更虚弱。所以决定加大扶正固本的力度。

二诊处方:黄芪30g,党参25g,当归10g,焦白术12g,鱼腥草30g,通花根30g,茵陈15g,水灯心30g,石菖蒲20g,广木香10g,茯苓20g,泽泻25g,鱼鳅串30g。

此后在上方的基础上,随症加减,连续服药一年左右,患者各项情况显著改善。复查时已经恢复正常,后用补中益气丸和香砂六君丸调理3个月左右,巩固疗效。

案例二:曲某,男,47岁。

1960年6月因为被北京某医院确诊为肝硬化伴食管静脉曲张、肝功能异常,而找龚老诊治。患者自述10多年来常有泛酸、嗳气、上腹部胀痛、肝区隐痛、神疲乏力、面红纳差等症状,每餐进食不足一两,入睡困难,入睡后噩梦纷纭,忧郁寡欢,经常鼻出血和牙龈出血等症状。在北京住院期间呕血二次,大便溏泄,小便黄。

龚老辩证为肝脏郁热,脾肾两虚之候,决定采取疏肝清热,健脾温肾的方法治疗。

初诊处方:吴茱萸1.5g,黄连3g,京半夏10g,丹参12g,南沙参12g,建曲12g,鸡内金12g,广藿香10g,苍术6g,炒川楝子10g,陈皮10g。

患者服药5剂后,嗳气吞酸减,胃口好转,但睡眠仍不安,神疲乏力,龚老考虑到患者食管静脉曲张,担心其再次出血,遂决定用益气活血之法治疗。

二诊处方:黄芪12g,党参10g,白术10g,茯苓12g,陈皮6g,炒枣仁15g,川芎6g,当归10g,白芍10g,乌贼骨12g,茜草根10g,甘草3g。

上方连服10剂后,患者嗳气吞酸的症状大为好转,胃部舒适,睡眠亦有明显好转,左关脉弦而有力,舌质偏红。龚老认为患者肝尚有郁热,拟用散剂疏肝清热,用汤剂活血养肝,并培补脾肾。

散剂处方:人工牛黄0.15g,熊胆0.3g,枯白矾0.15g,共研细末,装入胶囊内,每晚1次,温开水送服。

汤剂处方:黄芪12g,党参10g,白术10g,茯苓12g,当归10g,川芎6g,白芍10g,炒枣仁15g,陈皮10g,乌贼骨15g,益智仁10g。

以上方剂用了10天后,患者郁热得解,肝区痛减,精神转好,但睡眠仍欠安。龚老决定以扶正为主,佐以安神之剂,仍然散剂与汤剂并用。

散剂:琥珀粉0.6g,合欢花粉0.9g,晚睡前1次冲服。

汤剂:干地黄10g,肉桂3g,黄芪20g,党参12g,白术10g,茯苓12g,京半夏10g,生牡蛎15g,当归10g,白芍10g。

上方继续服用14天后,患者情况进一步改善,但小便仍浅黄。龚老决定用柔肝益气、健脾补肾为主,辅以疏肝清热之剂,继续治疗。

处方:黄芪25g,党参15g,当归10g,焦白术10g,升麻3g,柴胡6g,陈皮10g,熟地12g,肉桂3g,麦冬12g,枸杞子12g,菟丝子10g,茯苓12g,砂仁6g,甘草6g。每日1剂,水煎服。

另配丸药方:五灵脂30g,蒲黄15g,黄连10g,木通10g,焦栀子15g,诃子25g,青皮15g,陈皮15g,当归15g,白芍15g,姜黄15g,郁金25g,广木香15g,红花15g。上药为末,水泛为丸,如绿豆大。早晚各服1.5g,温开水送服。晚睡前仍服琥珀粉0.6g,合欢花粉0.9g,以安神助眠。

继续服药3个月后,西医复查显示食管静脉曲张已不明显,肝功恢复正常。龚老遂嘱患者每日早上服用补中益气丸6g,晚上服用麦味地黄丸6g,以巩固疗效。继续服用丸药4个月后,患者身体健康基本恢复正常,已能正常工作。

两例肝硬化,龚老采用的治法并不相同,但对两个患者治疗的原则是一致的,都是秉承中医辨证施治的原则,“有是证,用是药”,采用对症支持治疗,都取得了不错的疗效。肝硬化是大病,预后不良,龚老以纯中医治疗,效果显著,确实很难得。

万文谟医生治疗肝癌和肝硬化医案赏析

万文谟主任医师出生于1923年,是湖北省武汉市人,曾在武汉市第九医院工作,擅长治疗肝癌和肝硬化,其治疗肝癌有其自己的特色方药“蟾蜍油”——活蟾蜍1只,去内脏,洗净,用麻油500g煎枯,去渣,留下油炒菜佐餐用。他在给患者按照辨证论治的思路开出处方的同时,多会要求患者用蟾蜍油食疗,效果较好。

万文谟医生认为,肝癌的病机大多为湿热毒邪蕴遏,痰凝血瘀,脾运失常,治疗应遵循清热利湿、解毒化癥、健脾益胃的原则。

万老曾公布过三份治疗肝癌的医案。

案例一,胡某,1974年5月24日找万老初诊,住院号:53500。患者系61岁的工人,在1974年3月30日因肝区不适及形体消瘦被武汉市第九医院收治入院。入院后B超检查显示患者肝脏右侧有直径约4cm的包块,范围为3.5cmx6cm,肝功能正常。此后又经过三次影像检查,均提示肝右叶占位性病变,开始时肝功能和甲胎蛋白均正常,但从5月24日开始,甲胎蛋白异常,诊断为原发性肝癌。

患者化疗1次后,反应较大,遂停药。从5月4日改用中药治疗,开始时找的医生疗效不显著,5月24日更换医生,找万老就诊。初诊时消瘦乏力,腹胀纳差,口苦尿黄,右肋偶尔隐隐作痛,便溏苔黄。万老诊断为湿热毒邪蕴遏,痰凝血瘀,脾运失常。

初诊处方如下:白花蛇舌草60g,垂盆草60g,虎杖30g,生牡蛎30g,夏枯草15g,藤梨根15g,丹参15g,麝香9g,郁金9g,白术9g,甘草9g。

服药15剂后,患者症状改善,病情稳定,但仍然有腹胀乏力等症状,于1974年6月8日二诊。二诊处方:虎杖30g,藤梨根30g,白花蛇舌草30g,半枝莲30g,铁菱角30g,生鳖甲30g,女贞子30g,太子参30g,红枣30g,郁金9g,藿香9g,干蟾皮6g(后逐渐将干蟾皮加量至9g)。服药至9月11日,患者出院。出院后继续按照本方治疗,同时按照万老的蟾蜍油制作方法,自制蟾蜍油炒菜。

治疗至1975年3月30日,再次复查时,肝脏病灶已消失,甲胎蛋白正常,症状消失,精神体力均恢复正常。随访至1984年5月,未见复发,患者当时生存期已10年。

案例二:姚某,男,50岁,干部。1983年11月27日初诊。

患者既往有慢性肝炎、丹毒、高血压等病史,1983年11月17日突然牙龈大量出血,去口腔医院就诊,医生用糊剂止血,出血虽减少,但检查后发现患者为肝硬化继发血小板减少症引起的牙龈出血,口腔科无法治疗此病。

11月27日到武汉市第九医院就诊。检查显示患者腹部右肋下可触及肝大5cm,质硬,边缘尚齐,表面有结节状物,左肋下可及脾大3cm,质硬,边缘粗糙。肝功能不正常,血小板偏低。患者12月24日的B超显示,右肝有多发的实质性占位性病变,最大者范围为3.5cmx5.6cm,确诊为肝癌和肝硬化。万老认为此患者的中医辩证为毒邪久羁,阴虚火旺,痰阻血瘀,血热妄行。

初诊处方:墨旱莲30g,女贞子30g,白茅根30g,小蓟30g,生牡蛎30g,虎杖15g,茵陈15g,夏枯草15g,生地黄15g,鳖甲15g,阿胶10g,牡丹皮10g,陈皮10g,茯苓10g,三七末6g(冲服)。

服药6剂后,换着牙龈出血问题解决,口中干苦及腥臭问题也解决,大便通畅,精神好转。于是在原方的基础上去生地继续服用6剂。此后再将处方调整如下:

虎杖30g,生鳖甲30g,茵陈30g,白花蛇舌草30g,半枝莲30g,龙葵30g,女贞子30g,太子参30g,藤梨根15g,天花粉15g,丹参15g,阿胶10g,白术10g,干蟾6g,三七末6g。每日再服用二次西黄丸,每次3g。同时嘱患者自制蟾蜍油炒菜吃。

服药45剂后,调整处方如下:太子参30g,白花蛇舌草30g,半枝莲30g,白石英30g,龙葵30g,女贞子30g,旱莲草30g,龟板30g,生鳖甲30g,生牡蛎30g,陈皮10g,甘草10g,茯苓10g,阿胶10g。

患者治疗至1986年8月12日,复查显示肝脏未见明显占位性病变,肝功能和血小板均正常。此后即以下方煎汁当茶饮,预防复发。方如下:龙葵30g,白花蛇舌草30g,夏枯草15g,陈皮10g,甘草10g。

追访四年,未见复发,患者自觉一般情况尚好,偶有轻微胃痛,服用六君子汤合左金丸即缓解。

案例三:肖某,男,57岁,工人。1985年7月18日初次找万老求诊。患者此前在某医院住院期间,经B超及CT检查,均显示肝脏占位性病变,临床诊断为原发性肝细胞癌。剖腹探查证实肝左叶确实有肿瘤,未侵犯肝门,行左动脉结扎并化疗后出院,出院后患者寻求中医治疗。

患者自觉肋下隐痛,轻微腹胀,大便日二三次,小便黄,齿痕舌,脉弦细,有腹水。万老诊断为湿热毒邪蕴遏,肝脾功能失调,痰凝血瘀,结聚成症,水湿内停。遂决定以清热除湿,健脾利水,解毒化症等思路治疗。

初诊处方:太子参15g,虎杖15g,藤梨根15g,夏枯草15g,白石英15g,龙葵15g,龟板15g,生鳖甲15g,生牡蛎15g,白花蛇舌草30g,半边莲30g,陈葫芦30g,赤芍10g,白芍10g,当归10g,白术10g,大腹皮10g。并嘱患者按照万老的蟾蜍油制法,自制蟾蜍油炒菜吃。

患者服用上方60剂后,复查已无腹水,下肢亦不肿,遂在上方基础上去掉陈葫芦、薏苡仁等利水药,加女贞子、生黄芪养阴益气。再服用60剂。患者断断续续服药2年零10个月,体力恢复正常。

万老治疗的这几例患者,均具有肝癌的典型临床体征,万老基本都遵循同一治疗思路,重在清热除湿、解毒散结、健脾利水,并都叮嘱患者炼制蟾蜍油炒菜食疗,效果均较好。万老的这种治疗思路,颇有值得学习之处。

周仲瑛用复法大方治疗卵巢癌术后CA125升高医案赏析

周仲瑛教授是我国著名的国医大师,在他的医案中,有一篇名为“复法大方治卵巢癌术后肿瘤标志物增高”的医案。在该医案中,周仲瑛教授没有用常规的中治病的思路,而是大胆的采用复法大方,用了许多药物一起治疗,而且汤药和丸药并用。该患者在周老的治疗下,CA125得到了控制,周老追访两年半,病情稳定。

该患者51岁,女,2000年8月17日初次找周老就诊。患者2000年6月中旬因卵巢癌进行了手术治疗,术中发现肿瘤侵及子宫及大网膜,病理报告显示为低分化腺癌。术后腹腔化疗3次,静脉化疗1次。化疗后白细胞低下,神疲乏力,心慌气短,头晕耳鸣,口干纳差,且肝区脐右疼痛,寻求中医治疗。

周老初诊辩证为肝肾阴虚、气阴两伤,癌毒内蕴,痰瘀互结。遂决定用大处方治疗。处方如下:炙鳖甲15g,土鳖虫6g,莪术10g,山慈菇15g,海藻15g,僵蚕10g,白花蛇舌草25g,漏芦12g,半枝莲25g,青皮6g,陈皮6g,法半夏10g,生薏苡仁15g,蜂房12g,生黄芪15g,枸杞子12g,仙鹤草15g,炙蜈蚣2条,天冬12g,麦冬12g,炒延胡索12g,川楝子10g,九香虫5g。

另以西黄丸每日二次,每次1瓶内服。

患者服药二周,2000年9月14日二诊,反馈服药后精神好转,体质有改善,胃口恢复,肝区仍有隐痛,胃胀。周老遂在一诊方的基础上加失笑散(包煎)10g,石见穿20g。

此后患者在上方的基础上,还加减运用过预知子、蜀羊泉、天花粉、当归、鸡血藤、桑寄生、天南星等药。到2001年11月,CA125已经由术后的40-170U/ml下降到13.8U/ml(参考值0-35)。患者一般状况良好,体重增加了5kg。

患者坚持服药到2003年3月6日,再度就诊时,已无任何不适症状,复查B超仅提示有轻度脂肪肝,其余未见明显异常。周老遂将其处方调整如下:

炙鳖甲15g(先煎),生黄芪25g,当归10g,麦冬10g,生地黄10g,炙女贞子10g,墨旱莲10g,仙鹤草15g,鸡血藤15g,制黄精10g,山慈菇15g,炙僵蚕10g,泽漆12g,猫爪草20g,蜂房10g,失笑散10g(包煎),土鳖虫6g,白花蛇舌草25g,半枝莲25g,漏芦12g,龙葵20g,预知子10g,莪术10g,鬼馒头15g,生山楂15g,枸杞子12g。

周老的著作中,未见此患者后续的追访记录,但经周老治疗后,患者病情已稳定,后续的生存期和生存质量应该不错。周老的方子相较于传统的经方来说,药味较多,其中多数药物都是按照辨病施治的思路,用有抗癌作用的中药,而且也用到了抗癌名方西黄丸,所以其治疗有效。

纵观周老的这则医案,既有辨证施治,如针对患者的肝肾阴虚症状,用二至丸(女贞子、墨旱莲)和麦冬、天冬等养阴育阴之品进行调治。又有辨病施治,如用有软坚散结作用的炙鳖甲、僵蚕、海藻、山慈菇等,用清热解毒抗癌药半枝莲、白花蛇舌草、石见穿、漏芦等,用以毒攻毒的蜂房、蜈蚣等,用活血化瘀的失笑散、鸡血藤、莪术、土鳖虫等,还用过凉血止血抗癌的仙鹤草,这些都是针对癌症的辨病施治的用药。

周老开的中成药西黄丸是抗癌名方,只是现在该药价格昂贵,一般患者承受不起。

整体来说,周老的处方思路不离扶正与祛邪,在大队的祛邪药中,也加用了生黄芪、黄精、墨旱莲、女贞子、当归、枸杞子等扶正固本的药物。这样就既兼顾到抗癌,又兼顾到扶正,在打击癌细胞的同时,提升患者的体质,体现了中医整体论治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