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时不时地袭击我,但我已好了很多

昨天我发了一篇《我轻度抑郁了,需要调整自己的生活状态》的文章后,收获到了许多朋友的问候,这真的让我非常感动。但我现在不宜被打扰,所以我不做太多的回应。

有很多朋友为我的状态担心,为我出谋划策,我很感谢大家。我进一步的说说我现在的状态吧,其实通过我自己用药调理,我目前的睡眠和饮食已经恢复了正常。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去菜园里干上一会活儿,累出一身大汗。我骑行在路上,风驰电掣,活力四射,躯体症状实际上完全消失了。

我如今仅剩的状态,我想用一句古诗来形容:“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但我想以开放的心态而非封闭的心态来面对自己的一切,因为我要从这种状态之中逃脱出来。我可能暂时不爱与人交流,但是你们可以通过阅读我写作的文章来了解我情绪的流动。

每天,忧伤会不定时,不定次数的袭击我,毫无预兆,让我经常流泪。当忧伤来袭时,我立即对整个世界失去了乐观的看法。我以前对绝大多数事情都持乐观看法,我对身边的人充满了爱意,对亲密对象总会不惜用一切的语言和方式来表达我对她的绵绵爱意。

这些让我充满了力量,我不但精力充沛,活力四射,而且积极向上。但当忧伤来袭时,我的世界阴雨绵绵。这时候,我陷入到秦观的词“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所描述的那种境界之中,难以自拔。以前路边的一朵花,一片漂亮的落叶都能让我很开心,但是现在任何事情都会触发我的悲伤。

我与年底疫情爆发前判若两人,在疫情爆发期间,我累到吐血,最多的时候,每天有超过一千人向我求助。一个医务工作者每天面对一百个求助者,就足以累到虚脱。十倍于此的量,真的可以摧毁一个人的幸福感。当时我能感受到惊恐、悲观和绝望的情绪在包围我,我奋力与这种大的社会氛围抗争,帮助别人解除身体与心灵的痛苦。

那段时间,睡眠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每天能睡一两个小时就不错了。我处于奋不顾身的状态,在自己感染后,也就只休息了几个小时,就起来照顾家人,照顾病人,后续我的咳嗽一直折磨着我。我忘记了生活中一切重要的日子,心中只有那场波及所有人的瘟疫。

2月份的时候,我还没有休息过来,我的亲戚把我带入另一场令人绝望的折磨之中。我不得不去了解我过去从未了解过的刑事案件,他的罪名是寻衅滋事罪——但实际上后来一个北京警察和一个东北警察的哥哥都告诉我,当时我缺乏社会经验,如果我有足够的社会经验,被逮捕入狱的不是我的亲戚,而是来北京诱捕他的地方警察。那个东北警察的哥哥还告诉我,他弟弟就是民警,他弟弟的同事到北京截访,上访者(正常的上访是宪法支持的公民权利)向北京警方报警,他弟弟的同事锒铛入狱。

营救过程是艰难的,因为与公权力的对抗很困难,滥用职权的警察也提心吊胆,担忧我对他采取措施,跟我的家人们勾心斗角,威胁我,告诉我,如果我再继续干涉下去他就来逮捕我,把我当做同案犯。我当然不害怕他,但却担心影响我儿子的高考。亲戚进了看守所后,就一个劲儿的打电话要求家人营救他出来。但他还是足足被关了两个月才被放出来,而且是在认罪认罚后才被保释,至今仍然在保释期内。

我在每日繁重的工作之余,为了这件事情操碎了心。而且这件事情也让我们一家人丧失了过去的安全感,我儿子直接的反应是不再想在国内读书了。他高烧了一周——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高烧这么长时间,之后的考试一次不如一次,完全发挥不出正常水平。

我的重点于是转移到为孩子做心理建设,找境外合适的学校,最开始想到的是香港的学校,后来就想去其他国家。这仍然是一件非常耗费心血的事情。家庭关系与亲密关系也在这种时候不止一次地亮出了红灯,我还得准备自己的高考,这些使我疲于应命。

时过境迁之后,回首过去的这大半年,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承受了这么多。紧接着暑期,系列家庭矛盾和情感矛盾开始爆发,几乎没有一个人想过,我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我的生活不断地被噪音塞满,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好久没有像过去一样爽朗的大笑过,我笑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淡淡的忧伤。我才知道,我像一根弹簧,被拉过度了,恢复不到原来的状态。

再到后来我感到自己麻木了,我很痛,却不知道为何这么痛,也不知道这些不良的情绪的出口在哪里,我有一种被“冻住了”的感觉。我突然惊醒,这种“被冻住”的感觉就是抑郁症的临床特征。我开始寻找量表做测试,发现自己的得分是25分(12-25分为轻度抑郁,大于25分为中度或重度抑郁)。

8月11日我在摄像头上敏锐地发现我父亲有点异样,五分钟内我就买好了回家的车票,我要回去看看他,回去后检查发现他果然脑梗了。8月12日我在我母亲的坟前放声大哭,那一场痛哭让我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出口,它奔腾而出,汹涌澎湃,一发而不可收拾。血缘关系让我父亲第一时间敏锐地意识到我过得不开心,在那天上午,我们去药王庙的路上,我父亲开始对我进行谆谆教诲,他说的最重要的一点是,让我爱惜我自己,不要活得太累。

我在母亲的坟前感受到了母亲对我的爱,在与父亲一起在药王庙散步时,感受到了父亲对我的爱和理解,我的情绪开始一点点地从谷底向上回升。我知道我必须奋力挣扎,才能够把忧伤驱赶走。我为忧郁症患者做过治疗,知道他们很容易把自己封闭起来,一旦封闭起来,痊愈将会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我必须给我自己开一张口子,我要让我的那个内在的自我展示出来,被人看见。要让人知道我的边界在哪里,要对自己的生活有掌控感。倘若不这样,我将会被忧伤吞噬掉。

我该感谢自己的地方太多,我一生是如此地勤奋,每天都在阅读,每天都在接触各种各样的病人,所以极容易发现自己患病的信号,同时也比绝大多数医生更清楚如何拯救自己。我也几乎每天都在写作,我虽然拙於言词,但是只要提笔写作,便能流畅地表达出我自己内心世界中所思所想的一切。

多年来我还保持良好的运动(或劳动)的习惯,这习惯的力量甚至让人在陷入忧伤的状态之中,还能够继续高效率地运转,而非飞速滑落。还有我母亲给我的优良基因,它让我对抑郁有一种天然的对抗力量,我坚决不容它侵蚀我太久。一旦发现,我就要粉碎它。

所以不出意料之外,当我再次检测时,我的抑郁量表得分很快急剧下降到13分(当然,这个数字在近期可能会反复波动),已经很快就接近痊愈了。只是我暂时还不能摆脱忧伤时不时地袭击,我看到每个病人的艰难都容易为他们难过到接近呜咽的程度。

我从老家回来,在路上,与四个神经母细胞瘤患儿碰面,那些可爱的小天使的遭遇让我立即陷入到忧伤的状态之中,不能自拔。看完病我迅速到郑州东高铁站,把自己的眼泪释放出来。

这种情绪激越的状态,显然还是不正常的,尤其对从事我这种工作的人来说,如果这么容易感伤,我每天都将被自己伤害到。我在服用了逍遥丸和二至丸后,情绪稳定了很多,外界的刺激不再让我有形之于色的表现。虽然内心中还会波澜壮阔,但总算好了很多,我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让它不再肆无忌惮地到处奔腾不息。

我知道,抑郁情绪的爆发有外因和内因两个方面。如果没有内因,仅有外在的压力是不足以让一个人陷入抑郁状态的。所以这段时间,我进入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度思考之中,探索自己灵魂深处的伤痛,如果灵魂深处没有伤痛,像我这种儿童期有充足的母爱的人,不至于崩溃。

有一天,我突然就看到了童年时期的那个正在哭泣的我自己,那一刻我受到了很大的震撼,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涌来。虽然这记忆可能因为年代久远而不太真实,但是却非常完整且合乎逻辑。

那时候我刚上小学不久,临近六一儿童节的一天,我家里有五块钱不见了。那一天我三叔和四叔都看到我在外买烟抽,我还像个大人似的把烟分发给他们抽,他们告诉我父亲我在抽烟。我父亲很生气,觉得我在学坏,同时也自然而然地就想到,我买烟的钱可能是偷家里的。

我小时候实在太顽皮了,不到两岁把自己家里的房子烧了。后来又贪玩,玩拖板车,把我爸置办的一辆板车毁掉了。还经常把凳子倒过来,将凳面着地,把它当滑板车用,从很高很高的坡上往下冲。有一次直接把自己的脑袋磕破了,我四叔和四婶看见后,立即把我送到医院里急救。我是那么的敢于冒险和探索,像我这样的孩子,教育起来一定会是一件令父母非常头痛的事情。

所以我父亲当时想好好地教训我一下,让我这辈子长点记性,永远都不要做贼,不要去拿自己不应拿的东西。他在学校操场附近,狠狠地打了我一顿,让我把没有花完的,偷的钱交出来。我没法交,因为我买烟的钱是我父母提前给我的六一儿童节过节费,才几毛而已,一盒烟那时候只要不到一角钱。

我父亲气不打一处来,用细细的竹竿抽打我,在我的腿上打出道道血痕。旁边的邻居看到父亲打狠了,一边对我父亲说,孩子被打成这样,还不承认,那一定是没有偷。一边拦着我父亲,同时大声对我喊:“快跑啊,志远!快跑!别在哪儿死挨着了。”

被冤枉的我就在那里倔强的一动不动,任我父亲继续打,心中愤愤不平可有无法辩解。后来我母亲在家里找到了那五块钱,原来是被我父亲藏在桌子脚下,那是他习惯藏钱的地方,他忘了,他找不到,就自然而然地想着那钱就是我偷的。

当天父亲就追悔莫及,晚上在我的床前,几乎是流着泪向我道歉。母亲更是摸着我腿上的道道伤痕心疼不已,我只呜咽着,什么话都不说。

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反应是我父亲始料未及的,我的语文老师是我的二姨父——我二姨和我妈妈嫁到了同一个村子里,隔了几天后,他就在全班同学前指责我去他家偷练习本,他的理由是连你父亲都说你是个贼,你就是个贼,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我哭着辩解,但无人相信。后来我们村长的儿子的一块钱丢了,大家也纷纷指责我,说那钱就是我偷的,几个孩子还围攻我,打得我鼻血直流。

我无由辩解,只是从那以后,性格变得异常坚强,几乎所有的伤口都靠自己去舔,一切事情都靠自己努力去争取,从不劳烦其他人。从高中开始,就靠奖学金度日,尽量不用父母的钱。而且对自己在道德上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做了一点错事都很难原谅自己。宁可牺牲自己,也绝不伤害其他人。加上我祖母对我进行的忍耐教育,这些共同塑造了我的个性。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生做事都如此奋不顾身的利他,对弱者有如此强烈的同情心,很少有过利己的时刻。我为这次的回忆痛哭了好几次,我把我心中那个受了冤枉,还倔强地站立在那里挨打的小男孩释放出来了。

我没有恨过我父母,在这件事情上同样不记恨,我知道我父亲是为了培养一个品行优良的孩子才这么做的,实际上他也成功了,我在成长的过程中一直品学兼优。他们为我能走出农村付出了许多,当时我家条件艰难,但我父亲毫不动摇自己的决心,省吃俭用,也供我读书。他们也给了我十分充足的爱,我其实并不缺乏安全感。只是我受过的这一段伤害发展至此,他们不知道。

我是一个不知道如何去保护自我的人。有一天我的恩师对我说,志远,你一生都孜孜不倦,像太阳一样发出光和热,但是老师和师娘也希望你能像月亮一样柔美。他能看出我的问题,但是看不出我的问题所在。不过我的恩师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他对我说,你经历大悲大喜,大是大非后,会大器晚成。

对于我自己来说,最近这一年毫无疑问是一次巨大的心灵激荡,我在这场激荡之中再次成长。在我发现自己抑郁之后,我马上明白,除了我自己对自己进行深度观照,没有任何人能够帮我走出这漩涡。因为我父母把我生得太过聪慧,培养得太过勤劳,很少有人有我这么大的阅读量。就连把我一手栽培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恩师,也已经很难再对自己的爱徒施以援手了——人类心灵深处的奥秘,不是那么容易被探索出来的。所以我这样的人,只有在外力激发下进行自救,才能成功。

日本百岁医生日野原重明说,他一生都在探索自己的内心,到了一百岁还会发现自己身上存在很多奥秘,经常会有新发现。人生就是如此,痛苦是为了帮助我们成长的。

每天我都在努力击退我心中的忧伤,我知道这只是应激性的情绪障碍,只要被发现了就很容易被扫荡掉,它不会像那种先天性的抑郁症那么难治疗。但我也知道,它在现阶段可能会导致我的认知出现偏差,使我对各种关系出现悲观的预期,伤害到爱我的人。所以我将尽量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通过写作来抒发自己的心意,为自己建立起护栏,重构自己的人生,学会保护我自己。

与此同时,也为抑郁症的疗愈保存一个样本。我是天生的医者,有责任在疗愈自己的同时,疗愈他人,这是我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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